※新同居时代※

  (一)
  我最近的一份新工作是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,这个工作很枯燥,但我是一个性子很静的女孩,可以耐得住这种枯燥,我想只要他们不炒我,我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。可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——我的住所离这个超市太远,所以我必须另找住处。
  我顶着深圳虽是晚春但已炙烈的日头在超市附近转了几天,终于找到了一栋民居楼有房出租,但只剩下一套了,两房一厅,月租五百。我沮丧极了,我一个月工资只有1200元,租了它再除掉生活费就剩不下几个银元了,况且我一个人也住不了两间房。房东是个精明的本地老女人,她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,用一口广东普通话告诉我,昨天也有个女孩来过,跟我一样情况,不如我和她商量商量,看能不能两个人合租,说完还给了我那个女孩的手机号。我谢过了她,转身离开了。
  找了家兰州拉面馆,坐下来要了一份羊肉刀切面,在等的时间里,我开始考虑租房的事。我说过我是一个性子很静的女孩,同时也就是说,我喜欢安静,想有一个不大但属于我一个人的生活空间。自从父母双双在车祸中丧生以后,五年来,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。但问题是,我是出来谋生的,不可以太苛求,反正一人一间房,关上门就自成一统,万一住得不舒服了,还可以再找。决定下来后,心情也轻松了,正好我要的面也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一大碗,薄薄的羊肉片整齐地排在雪白的面片上,葱绿的香菜末瓢在浓香的汤上——生活虽然对我不是特别的厚待,但有时也会有一些小小的美好和幸福,就像那部电影的片名:《没事偷着乐》。
  吃完面,我拨通了那个女孩的电话,她的声音像我一样的年轻,但比我热情开朗,几分钟的电话,她一直带着笑。她满口答应,并兴奋地说:“我马上就搬过去!你也要快点来哦!”

  (二)
  我是第二天搬过去的,说是搬,其实不如说是“提”,我的行李很简单——一个装衣服和书的皮箱,一只塑料水桶,里面放着我的洗漱用具,这就是我的一切,一个又穷又不漂亮又没有了亲人的25岁女孩的一切。
  当我提着我的家当在房东的带领下走进那套房子时,我吃了一惊。客厅里塞满了东西,沙发、茶几、电视和电视柜、饮水机、甚至还有一架电子琴,看起来它们都不是便宜货。一个娇小俏丽的女孩在这些东西之间忙碌着,抬头看见我,忙叫道:“快,快过来帮忙!”我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过去帮她一起把这些家具抬来抬去,终于摆妥当了,我擦擦汗,看着这个客厅,觉得它像某个小日子过得热火朝天的家庭里的客厅,而决不像是两个单身女孩子的客厅。
  “你是本地人吗?”我傻傻地问她。“当然不是,我是江西的。你怎么这么问呢?”她歪着头看着我,然后又说:“你是看我怎么有这么多的家具吧?当然了,一般从外省出来打工的女孩子,是不会置办这些东西的,但我有点不同。”她坐到沙发上,又拉我也坐下,问我:“你知道我有什么不同吗?”我摇头。“因为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本地的男朋友,我和他同居了半年之后分手了,我就把他的家具全搬了出来,我不能白和他同居不是?!”她笑着说。
  我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僵,我想我看上去一定很蠢。站在门口的房东在嘴角挤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的笑,然后说:“先交房租吧!”

  (三)
  搬进新居的第一晚就让我很郁闷,因为她说她刚洗了被子,所以想和我挤一个晚上。我呆呆地还没想起来怎么回答她,她已经一骨碌钻进了我的被子里。她的睡衣是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将来应该也不会尝试的–布料很少的吊带裙,所以我只能拼命地往床沿边上挤,以免挨上她的肌肤,那会让我头皮有些发麻。
  我只想快点睡着,但她热情洋溢地要和我交心。她告诉我她叫张晓敏,26岁,在一个私立幼儿园做幼师,来深圳已经四年了。她甚至告诉我在她的家乡有个男朋友爱她爱得发疯,正痴痴的等着她回家结婚,然后我不免就想到了她那个被拖走了家具的本地男朋友,而她像是回答我心里的疑问,说:“有个人等着跟你结婚而决不会跑掉,再有一个或几个人随时在你身边排遣你的寂寞又随时可以说再见,这才是一个新新女孩真正该享受的生活!”她的声音显得很得意,而我则听得目瞪口呆。
  说完了她自己,她又开始“盘问”我的经历。我很纳言,况且我的那点可怜经历也实在简单,三言两语说完后,她有些不过瘾,又问我的父母,我说:“不好意思,我明天还要上早班,睡吧。”当她提到了我的父母,我这一个晚上别想睡着了。五年前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幕像黑暗的潮水般扑来,五年了,我的泪水还是这么的汹涌,我的心还是这么的疼,我的恐惧还是这么的强烈……
  一旁的她响起了鼾声,那鼾声很重,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发出来的。睡梦中她还把一条腿架在了我身上。我忍耐着不适,对自己说:明天,她的被子总会干的,总会干的。

  (四)
  日子慢慢地过着,我上班、下班,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看书、写写东西,或者一任思绪回到从前,放肆地想我的父母,想我曾经有过的幸福。未来会怎么样,我不大去想,人生随时会有变数,我不去计划,只希望我清淡如水的日子,不起波澜。
  而她则活跃生动得多了。那架电子琴,原来是她赚外快的工具。她告诉我说,在幼儿园上班的时候,通过仔细观察,她锁定了几个“有钱佬”家长,跟他们说他们的小孩有惊人的艺术天分,不学弹琴实在是太可惜,只要原意付出一点辅导费,她可以带领他们的孩子“走进艺术的殿堂”。
  于是每个周六周末的晚上,就会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家长领着小孩子来我们的住所学琴。他们在客厅很吵,让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忍耐力。而且我发现,有家长在场的时候,她教得很耐心认真,后来熟了,有的家长一来就把小孩子放下自己走人,到时间再来接。这时的她便像换了一个人,态度很粗暴,对小孩子骂骂咧咧的,或者不管他们,让他们自己玩。
  “要不是为了赚点外快,谁耐烦教呀,白天在幼儿园就够受的了!”她对我发牢骚说。“你也该想办法捞点外快,靠那几个死工资,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呀!再说我们大老远跑来这里,不就是为了挣更多的钱吗?看那些本地人叫我们什么?——‘捞妹’!怎么说也得对得起这个“美称”啊!”她还苦口婆心的这样劝我。可惜我一直不开窍,辜负了她的好意。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,离开家乡这么远这么久,是为了什么……

  (五)
  一天我下夜班回家,在门口听到里面有男女的嬉闹声。我故意咳嗽了一下,才拿钥匙开了门。可是我那声咳嗽并没起什么作用,因为沙发上坐着的她正紧紧地抱着一个男人。我的眼睛像撞昏了头的鸟,不知道朝哪里飞才好,她却很大方,起身为我介绍:“他是阿雄。你知道吗?他就是这些家具曾经的主人哦!”说完,她哈哈的大笑起来。那个男人说:“你好,你就是肖绮吧?过来坐啊!”他的眼睛直直地让我觉得很不舒服,我说:“你们慢慢聊,我先进去了。”然后急急地进了房。
  他们一直在客厅看电视,我不敢出去,也就不能去卫生间冲凉。我忍耐着汗湿的衣服带来的不适,心想他总会走的,到时再出去不迟。等了很久,他们终于离开了客厅,但他没走,因为我听到的开门关门声来自隔壁她的房门。不管怎么样,我终于可以去冲凉了。
  水冲刷着我的疲惫,却冲不走我心里对她隐隐的厌恶。也许我该考虑重新找个房子了。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,随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叫道:“肖小姐,是你在里面吗?能不能开门让我进去呀?我好急哦!”
  我又气又怕,顾不上擦干身上的水渍,忙套上衣服,定了定神,才打开了门。那个男人紧贴在门口,笑嘻嘻地说:“肖小姐,你再不开门,我就要尿到裤子里了哟!”
  逃一般回到房间,我锁上了安全锁,又放了一把椅子紧靠在门边。而隔壁房里,传来他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。我生气,生气极了,又害怕,害怕极了。无论如何,明天我必须另找住处,一天都不要多呆。

  (六)
  第二天早上,我是在激烈的吵闹声中醒来的。尖利的女声是她的,而另一个男声不属于昨晚那个男人。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,急切的敲门声响起,她在外面叫道:“肖绮,肖绮,快开门,救救我!”我忙开了门,她披头散发地一头冲了进来,随即狠狠地摔门,把一个满脸怒色的小个子男人关在了门外,然后又锁安全锁,搬椅子靠住门。我有点想笑,因为昨晚我同样的做过——锁门、搬椅子,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了。
  门外的男人在叫:“晓敏,你给我出来!”“不!”“晓敏,你出来,我不会把你怎么样,你起码应该跟我解释一下,刚才那个躺在你床上的男的,到底你跟他是怎么一回事!”“哼,谅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!解释,有什么好解释的。你不是都看到了吗?”“你!晓敏,我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看你,你就这样对我?”“谁让你搞突然袭击的,来之前你告诉我一声,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?”
  门外静了一会,然后男人说:“晓敏你出来,我不生气了,我们好好谈谈吧。”她犹豫了很久,才开门出去了。
  等我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时,她又进来了,伏在我的耳朵上小声地说:“肖绮你下班后能不能早点回来?他不肯走,硬要我跟他回去结婚,我好怕。”她也有怕的时候?“那你就跟他回去嘛。”我说。“不行,钱还没赚够呢!而且,而且……”她的声音更小了,“昨晚,阿雄已经跟我求过婚了!”她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喜悦。
  “可是……”我被弄糊涂了。“可是什么?傻瓜都知道,如果要嫁,当然就嫁阿雄啦!他是本地人呢!又有钱,又会玩。”说完她再次叮嘱我早点回来,说今晚就跟家里那个男朋友提分手,她怕他到时候一生气,会不会打她。“到时候你一定要帮我哦!”她几乎乞求地说。我不置可否,胡乱点了点头,然后上班去了。

  (七)
  下了班,我在超市门口愣了很久。从内心来讲,我不想回去,不想掺进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去,哪怕只是旁观。可我又必须得回去掺和,或者旁观。因为我答应了她,尽管是不情愿的。我很年轻,同时又很守旧,我做不来不守承诺——尽管在现在这个社会里,会显得很蠢。
  回到住所,先在门口停了一会,里面没有声音,很静。我不由松了一口气,我想她一定是被男朋友带回家结婚去了。这样才对嘛,对大家都好。打开门,却吓了一跳,她和他都还在里面,各坐沙发一端,表情都很僵。看到我,她忙招呼:“肖绮你下班了?快过来坐!”说着就来拉我,把我摁在了沙发的中间位置上。我反抗的站起身,又被她摁了回去,于是我就极其不舒服的坐在了她和他的中间。我想她为什么要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呢–这个让大家都觉得很不舒服的位置上。也许她是想等下万一他要开打,好拉我做盾牌吧?
  不容我想完,她开口了:“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,我们还是分手吧!”她是对着前面的电视说的。29寸的彩电里,正播放《粉红女郎》,她对着的是胡兵俊朗的脸。
  “你答应跟我结婚的,五年前就答应过!”他也对着电视,不无痛苦地说。现在电视里是“万人迷”风情万种的脸。
  “那是过去,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会结婚的,不过不是和你,而是和别人——今天你已经见过他了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你说为什么?人家比你高,比你帅,比你有钱,还是广东人!你呢?又矮,又难看,又没钱!”她的声音恶狠狠的,像锋利的刀,不割出人的血来不过瘾似的。
  而坐在中间的我面对着电视,听着他们俩的对白,觉得真像在看电视剧——都怪电视太普及了,弄得大家说话都像在演戏。
  他不出声了,点了根烟闷头抽起来,而她有些洋洋得意。我困了,很想回房去睡。刚想起身,他“呼”的抢在了我前面,起身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她面前,他把一个什么东西使劲往一只手上摁,她则惊声叫了起来。然后我闻到了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,才知道,原来他把燃烧着的烟头摁到了自己手心里!
  “晓敏,我爱你!我不能没有你!”他说。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疼的。她呆坐着说不出话来,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出这么一招。“我,我先进去了。”我纳纳的说完,低头躲进了房里。

  (八)
  第二天很早我就出门了,晚上刚想去一个同事那里借宿,手机响了,是她。“肖绮,我已经决定跟他回去了,你现在下班了吗?我想请你在家吃顿饭,算是告别吧!”既然如此,我没道理不回去了。
  到了“家”,他们俩正喜气洋洋的边打情骂俏边准备着饭菜,昨晚的事就像我一个人做过的一场梦。
  大家在饭桌前坐定,她首先向我举杯:“谢谢你肖绮,我真高兴能认识你这个好朋友!”好朋友?我笑了,饮下了这杯葡萄酒。真甜。
  吃着饭,她不停的给他灌酒,又忙里偷闲的劝我也喝。我又陆续喝了几杯,头开始晕起来,便说要回房睡觉,她忙倒了一大杯酒给我,说:“你不祝我们幸福吗?”于是我们三人又喝了一杯。最后我不得不在她的搀扶下才上了自己的床,刚一倒下,就睡沉了。
  早上是被一声惊叫惊醒的,使劲睁开眼,看见她插着腰指着我,好像很生气的样子。怎么了?一转头,看见一个人躺在我旁边,是谁?我看不清,我的头很疼,里面轰隆隆的像开着一个搅拌机。然后她冲到了我床边,猛地掀开被子,一个裸着身体的男人坐了起来,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,我们的眼神很相似,那是莫名其妙和惊惶的眼神。然后那男人跑了出去,她尾追其后,我才想起来,那个男人就是她的男朋友。他们不是要回去结婚吗?他怎么会睡到了我床上?

  (九)
  她成功地把他赶回了老家,她来到我房里,对我感激涕零:“谢谢你,让你受委屈了。不过你放心,我会给你一笔钱的。而且你放心,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,我是今天早上才把他搬进你房里的,那些安眠药劲很足,他什么都没做。”
  你看她在说什么话,她说我“没有受到任何伤害”。对这样的一个人,我还能说什么?我只能是走到她面前,平生第一次举起了我的手,狠狠的给了她一个大耳光。她却很大度,摸了摸脸,居然还对我笑了笑,说:“你休息休息,我去找阿雄,我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!”然后雀跃着跑了出去。
  我开始收拾行李,争取在最快的时间里搬出这个肮脏的地方。有人在敲大门,我走过去,透过猫眼看外面,是阿雄。“她不在家!”我说。“我知道她不在家才来的。你帮我开一下门,我是来搬走我的家具的。你也知道,那是我的,被她偷来的。”
  我非常非常情愿的打开了门,他挥挥手,进来几个人,开始搬那些东西。我饶有兴味的看着。有一个DV机我知道是她新买的,还有其他一些,也被他们搬走了。但我什么也没有说,在这个冷酷的社会里,让我也小小地冷酷一把吧!
  阿雄走的时候对我说:“请你告诉张晓敏,家具我搬走了,她,我不要,请她以后不要再来找我。”
  我说我很乐意帮他转告,我真的很想看看她那张漂亮的脸到时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,再说我也不想让别人以为是我拿走了她的东西。

  (十)
  经历了以上的一切,我觉得自己真可怜,一个孤独的不会保护自己的女孩子,在这个世界里太容易受到伤害。同时我觉得她也很可怜,一个那么会保护自己会为自己争取利益的女孩,在这个世界里,一样免不了受伤害,不同的是伤害她的恰恰是她自己。
  无论如何,我必须开始学会保护自己,感谢这个同居的时代,它教会我重要的一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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